2026年7月20日 星期一

陰德與陽德

陰德與陽德04.23.2026元始道長

約束人的行為、維繫一個社會正常運行的規範,是法規和道德,但在古代社會還有另一項:宗教思想。

現代人很容易將過去用來勸化人心、引導善行的宗教思想斥之為迷信,但在過去相當長的歷史長河裡,這類思想與傳統的道家、儒家思想齊頭並進,擁有著同等重要的位置,特別在那些分別並不清晰、探究不求深入的群體層面,其約束威力似乎更為強大。例如因果循環、善惡報應等思想,起初可能有明確的宗派源頭,但隨著文化融合以及民間化、民俗化,到後來已經很難分清某個具體的學說屬於儒家還是道家,人們只是堅定地推而廣之、信受奉行,並成為深入人心、流傳深遠,世代相傳的戒條。

直至今天的人們,在一些深受傳統文化濡染的老輩人那裡,也經常會閃現出某些帶有強烈宗教色彩的口頭禪出來,例如,他們會勸誡某個人要積陰德。而一旦動用陰德這個詞彙,就說明某個行為並不違法,但實施者的道德修為,又不足以令其終止該不良行為。可見,從某種意義上說,陰德幾乎就是在面對法規脫管、道德乏力的時候,人們所能夠祭出的最後的法寶。對於善心善行,人們會讚歎:積了陰德。對於惡行罪孽,人們會悲哀損了陰德

在華夏的傳統文化裡,人們也普遍認為,決定一個人的命運或者改善一個人命運的決定因素,主要為: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積陰德被排在第四位。但在被問起究竟什麼是陰德時,而且怎麼樣會、怎麼樣會,使用者、接受者卻很難說清其中的來龍去脈。所以,陰德是一個人們非常熟悉,但又不甚了了的概念。

陰德一詞最早出現的文獻資料是,西漢時期劉安主持編著淮南子一書,在人間訓一章裡說:有陰德者必有陽報,有陰行者必有昭名。在這句話裡,不但提出陰德這個概念,也構建出陰德陽報陰行昭名這兩組關係。按照這本著作的思想,陰德與陽報、陰行與昭名是有著前後、因果關係的。但這種關係是如何建立的,陰德又是如何導致陽報,陰行又是如何產生昭名,甚至其最基本的概念陰德究竟是什麼,作者卻並未作詳細論述。

直到隋朝李士謙,才將陰德以及陰德與陽報、陰行、昭名之間的關係論述清晰,而且他將這種關係作了一個形象且精彩的譬喻,讓人更加容易理解、便於傳播。

李士謙字子約,是趙郡平棘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省趙縣人,李士謙學識淵博、事母至孝,一生經歷兩朝,北魏時期,他曾經在廣平王元贊府裡當過參軍。北魏滅亡、隋朝建立之後,李士謙則歸隱山林,終身再沒有做官。李士謙是一個非常富於傳奇色彩的奇人,他的奇異之處有從少年時期就吃素,自己生活非常節儉,但救濟鄉鄰非常豪爽,一生樂善好施、救人急難,修橋補路,做了無數好事,他思維深邃,在朝政等方面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特別是對宗教、玄理等感悟深刻,例如他就曾經說用道教如太陽,儒像月亮似星星來論述道儒二者的差異。

李士謙活了六十六歲,他去世的時候,聞訊而來送葬的人數超萬,可見其聲望之高,他一方面力行善事,另一方也透過與人爭辯、談論等方式,用天道輪迴、善惡報應等思想教化人心。因為善行累累、善名遠播,所以就有人當面讚美李士謙:你是個陰德很多的人啊!但讚美遭到李士謙的反駁,李士謙說:所謂陰德者何?猶耳鳴,己獨聞之,人無知者。今吾所作,吾子皆知,何陰德之有?李士謙用耳鳴來譬喻陰德,說陰德就像耳朵鳴響一樣,唯獨自己能夠聽到,別人是不知道的,他認為他所做的善事,因為其他人都知道,所以算不上陰德。可見在李士謙這位奇人心目中,所謂的陰德最根本的就是要,也就是要隱秘,隱秘到唯有自己知道,用現代的語言來表述,那就是默默無聞、不求回報地關愛他人、利益他人、造福社會,而那些無意被他人知道,甚至肆意宣傳,故意讓人知道的善行,都不屬於陰德。

陰德的隱秘性特徵,在朱子家訓裡表述為: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在菜根譚裡又表述為:為惡而畏人知,惡中猶有善路;為善而急人知,善處即是惡根

在為惡究竟該不該讓人知道這個問題上,洪子與朱子這兩位思想家發生分歧,一個認為應該擔心別人知道,也就是當事人如果心存畏懼,就說明良心未泯,一個認為倘若因為擔心別人知道而掩飾,那就是惡上加惡,罪大惡極。但兩位思想家唯獨在為善該不該讓人知道這個問題上,看法高度一致,認為都應該保持其隱秘性。可見在李士謙、洪子、朱子等人心目中,一旦做善事的時候讓人知道(特別是故意讓人知道),就有沽名釣譽、利益交換的嫌疑,做善事的心底便不夠純淨,所以算不上真正的善行,因而不能算作陰德。

看來莫要說古人,即便在今天的社會,人們還是非常注重人的某種行為的主觀狀態的,但在現實中,畢竟能夠達到李士謙狀態的人很少,許多人也希望透過做善事,能夠獲得美好的名聲或者來自社會的良性回報,這顯然就違背陰德如人耳鳴的原則,於是就不該提倡那種,為了有意無意就出名德善事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因為從現實情況來看,不論一個人做善事的動機、目的(主觀狀態)如何,但只要是善事,就會有益他人、貢獻社會,從外在效應和社會效果上,隱秘的、不著相的善事,與有心而為、善名遠播的善事,其結果並無差異,還是應該積極提倡。例如某些企業家在做善事的時候,大肆邀請媒體廣泛宣傳,這種情形也不應該被排斥或鄙夷。

於是就有一個與陰德相對應的概念陽德。陽德就是那種不隱秘的,並且很快得到名利回報的善行,了凡四訓裡將其定義為凡為善而人知之,則為陽善。那對於一個人而言,是默默地積陰德好呢?還是大張旗鼓地行陽德好呢?了凡四訓也對陰德與陽德的差異作如下論述:陰德,天報之;陽善,享世名。意思是說,積攢陰德,會獲得上天的回饋或者報答,如果施行陽善,則會享受到當前世界給予的美好名聲,古人有今生來世、六道輪迴的說法,所以前者強調來世收益,後者突出當下效果。

從立場看,了凡四訓的作者袁了凡,顯然是傾向於支持陰德的,因為他接著說:名,亦福也;名者,造物所忌,世之享盛名而不副者,多有奇禍,人之無過咎而被惡名者,子孫往往驟發。這就是說,名聲並不是好的東西,特別是虛名,但凡世間那些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人,也就是為了名聲而特意宣傳,或者誇大效果甚至捏造情節的人,往往會遭受災禍。周易將這種情形總結為:德不配位,必有災殃。而那些只是默默做善事,不求名聲遠播,甚至沒有過錯而背負惡名的人,其後世子孫會突然間飛黃騰達。

可見,陰德與陽德還有一個差異就是:陰德的效果在來世或者後世子孫,而陽德的效果重在自己和當下,是一種週期短、見效快的投資;而陰德顯然收益慢,但收益卻更高,並且特別強調,即便是不應該被社會所排斥的陽德,也必須真實。

從隋朝的李士謙到明代的袁了凡等人,經歷漫長的歷史長河,他們以玄理的方式,系統形成以因果循環、善惡報應為基礎理論的勸化學說。如果拋開其中的宗教、迷信色彩來看待,一個默默無聞做善事的人,其行為必然會潛移默化地給家風,乃至後世子孫的成長以積極的影響,那麼所謂子孫驟發也就絕非是偶然,而是合乎情理的必然情形。倘若為人處世虛偽奸詐、投機取巧、欺世盜名,不但自己會遭受來自外部的惡性回饋(奇禍),也必然不利於子孫美好品德的培養。

如果能夠拋棄這套理論中的迷信色彩,借鑒其中的科學、合理成分,將之用於修身齊家乃至更多行為,相信也很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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