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參同契的沉寂與顯揚10.01.2007 元始道長
道教史上有一個問題對於後人來說是難解之迷:周易參同契素有萬古丹經之王的稱呼,在東漢後期,周易參同契確立了道教的解易系統,但進入魏晉南北朝之後,周易參同契的道教解易系統,不論是在道教內還是在道教外,似乎都相對沉寂,沒有得到更進一步地闡發;然而,進入隋、唐時期之後,周易參同契卻漸被世人所知,其影響力也越來越大,其原因究竟何在?
對於周易參同契在魏晉時期沉寂的原因,學術界對之進行過一些探討,認為:「晉南北朝時,道教丹術對於技術層面的重視,掩蓋了對於理論層面的應有關注。」認為,魏晉南北朝道教的金丹家,過分重視對於煉丹技術的探究,而忽略了對煉丹原理的理論思考,因此,周易參同契所講的煉丹理論也就得不到道教教內外的認可。對周易參同契在魏晉時期的沉寂之因,找出了合理解釋!
除上述原因之外,周易參同契在魏晉的沉寂,是否還有一些其它方面的因素?我們認為,作為漢代黃老思想的一個重要代表,周易參同契的命運,還可以和兩漢黃老思潮的興衰聯繫在一起來思考。漢代黃老思潮的興衰,與歷史時勢緊密相關。漢初之所以實行以黃老思想治國,主要目的在於休養生息,恢復和發展被長年戰亂所嚴重破壞的生產力;西漢發展至武帝時,不再以黃老思想作為治理國家的主導思想,而是適時地實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政策,故武帝後,黃老道思想經歷了一個相對沉寂的時期。東漢前期,光武中興,亦面臨戰亂後的重建問題,黃老思想在這種情況下,有可能重新被統治者所重視,得到一定的發展。黃巾大起義失敗後,統治者深懼黃老思想,故而具有黃老思想特色的周易參同契,可能在當時也受到一定的壓制,這從周易參同契中可以得到一些證明:如其謂委時去害,依託丘山,循游廖廓,與鬼為鄰;又說惟昔聖賢,懷玄抱真,服煉九鼎,化跡隱淪。何以要委時去害、化跡隱淪?因為周易參同契具有鮮明的黃老思想特色。在漢末專制政府的高壓之下,具有黃老思想特色的思潮,其合法性皆受到一定程度地質疑,這種情況發展到魏晉,亦沒有實質性的改變。這也正是為何進入魏晉南北朝之後,周易參同契的道教解易系統,不論是在道教內還是在道教外,似乎都相對沉寂,沒有得到更進一步地闡發的原因之一。
另外,從易學的發展史來看,由於漢代象數易學的日漸繁瑣和神秘化,在經歷了兩漢的充分發展後,至魏晉時期,漢代象數易學走向了它的反面,被以王弼為代表的玄學易所取代。這種取代,不僅是學風由繁瑣趨向簡易的變化,並且所討論的理論話題也有著重大的改變。由於受竹林七賢的影響,理論界逐漸拋棄了對漢代天人感應問題的討論,進而將關注點轉向了探討現實之後的本體問題。魏晉玄學吸收了本體思考的理論思路,適應時代的需要,對有無本末的問題,對名教與自然的問題進行了重點的思考,這個思考是通過對老、莊、易三玄之學的闡發來進行的,因玄學的話語系統成為當時的主流文化,周易參同契不合時宜的漢易象數學話語系統不為時代所重,故不得不相對地沉寂。當然,應該承認的一個事實是,周易參同契雖不是魏晉六朝時期的顯學,但當時的一些重要文獻如葛洪的抱樸子、神仙傳,陶弘景的真誥,顏之推的顏氏家訓等,仍然對之有所提及。
隋唐時期,道教得到了較快的發展,周易參同契的影響也逐漸加大。新、舊唐志已有對周易參同契的記載;在唐代,直接出現了關於周易參同契的兩種外丹注本,即託名陰長生的注本和容字型大小無名氏的注本;在當時的很多煉丹的著作中,直接稱引周易參同契中句子的情況較為普遍。
為什麼隋唐之後,周易參同契的影響會逐漸增大?我們對此做一簡略分析。從思想史和道教史的發展角度看,受魏晉玄學思想的影響,六朝後期至隋唐時期,道教中有重玄學派的興起。所謂重玄,取自老子首章所說玄之又玄,並以之而開宗明義。唐代道士成玄英、李榮是重玄學派的重要代表。重玄學比玄學更進一步,玄學興起的原因在於探究現像後面的本體的需要,以求得為現實制度和生活立法的功效,它一般是在有與無的範疇之內來討論問題的,在其虛無、逍遙的學風中有著濃烈的現實關懷的情感在其中。重玄學雖也是為了求證最終的本體,但這個本體在確立的過程中,排斥任何的規定性,既不貴無,亦不崇有,也難說就是獨化;其用來論證本體的方式、方法主要是否定的。僅就學術思辨的水準言,相對于魏晉玄學,重玄學有了長足的進步。但重玄學的目的,主要並不在於為現實的社會制度立法,不是為尋求現實制度的根據而建立,它側重於,引導人們去除對現實的執與滯,直接契入本體。
重玄學直接開啟了道教義學的心性之路,其功效性當然不容抹殺。但隨著重玄學的發展,其絕對否定的方法論原則越來越構成對道教傳統重現實教化宗風的破壞。隋唐以來,道教各家在對周易參同契注釋的過程中,以漢易的卦氣說、陰陽五行說、納甲之說等等為基礎,認為易表徵了天地之道,人法天地之道能修成還丹,與天地同在;更重要的是能認識天道規律、駕馭現實,溝通天與人。這對於恢復道教傳統的重現實教化的宗風,在理論上更有價值,在實踐中更有實效性。因此,儘管從隋唐一直發展到宋,道教重玄學仍然有所建樹,但與此同時,以闡發周易參同契的天人思想為重要內容的道教丹道之學,開始崛起並趨於興盛。而唐宋時期,思想比較自由、寬鬆,道教的地位也相對比較高,因而也不容易出現漢以後的那種情況,即政府和社會對周易參同契產生任何不利於其發展的種種偏見。
對於周易參同契在唐代成為道教中的一門顯學,品道認為,金丹術在實效性和技術操作層面存在的問題,促進道教界進一步思考金丹的原理,以期從理論上取得某種突破,尋求道教金丹發展的新路徑;中國傳統文化一般都承認宇宙的基本原理是元氣生成,宇宙間洋溢著生氣,生機流轉,造化無窮。人得天地鍾秀之氣而最靈,能體悟宇宙生機的躍動流轉,因應自然進而駕馭自然;而在道教眾多的丹經中,參同契對此元氣生機論的原理闡發是非常突出的,因此,這是唐代時周易參同契從眾多丹經中脫穎而出,成為顯學的一個起因。對此論,我們還可以給予一些資料上的說明。如對於以修丹之理與天地造化的變化之理相比擬,隋唐時期的丹經多有對此問題進行闡發者。似出於唐代的太清元極至妙神珠玉顆經認為,人之生成與天地陰陽五行、四時八卦之運行變化同理,因此人之修煉,亦與天地造化同途。此書所述丹道之訣,其周天符火進退與周易卦爻變化是相配合的。唐代丹經通幽訣認為道生陰陽,陰陽生五行,五行合而為還丹,還丹之理同於天地造化之理;唐五代丹經陶真人內丹賦認為修道者法天地陰陽之兩儀,取象周易八卦,混陰陽之變化,順日月之禮度,交媾水火,降伏龍虎,九還七返,可成還丹;原題陰長生注的金碧五相類參同契,道藏經中外丹黃白術經訣出世朝代考均認為出自唐代,此書假乾坤坎離、日月陰陽、四象五行,金石卦爻,以言道教的丹道修煉。上述這些丹書之所以講煉丹還要結合天地之理來進行論述,反映出隋唐道教的煉丹術和東晉葛洪和南朝陶弘景時的煉丹術相比已有了重大的不同。煉丹的技術當然還是關注的重點問題,與此同時,對煉丹進行理論的論證,逐漸成為了更為重要的關注點。周易天地人三才之道以及周易參同契合大易、黃老、爐火言丹道的傳統在隋唐五代得到繼承和發揚。天道與丹道的同一,使得道教煉丹的過程,成為和天地造化同途的過程,煉丹的意義,不僅是求得長生不老,更重要的是求得人與天道的合一。
隋唐道教丹經還以周易參同契所載漢易象數學的理論形式,如卦氣說、陰陽五行說、納甲說等,論天地造化的節序,並以之描述道教丹道的火候。周易卦爻符號的變化被用來表徵天道陰陽消息進退的信號,修道之人法此而行,就能與天地合,與大道通。這裡面也暗含了這麼一層意思在裡面,即道教丹道的修煉節序同於天地造化、生人生物的節序。這個觀點,在道教中人看來,是丹道修煉的一個重要前提。
因此,從學術史發展的邏輯進程來看,周易參同契在不同時期的沉寂與顯揚,實有其內在的原因與理路。通過對其原因的探討,將有助於我們理解道教、易學的發展歷史,勾勒出道教與易學學術流變的軌跡、脈絡,而這對於更好的開展道教史、易學史的研究具有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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