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9日 星期二

天下歸一

天下歸一07.01.2019元始道長
諸子百家皆以救世之弊為鵠的。而周德衰微、王道陵夷、禮崩樂壞不正是時代危機的集中表現嗎?舊制度與大革命可謂諸子百家時代的精神焦慮。禮崩樂壞形容了政治社會秩序的瓦解,而周德衰微、王道陵夷則是天下不一的同義詞;從思想理論層面看,莊子天下篇指出的古之道術為天下裂、道、德不一表明了思想混亂、精神迷惘的病態。針對這種天下不一、道德不一的可悲狀況,孔子提出了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論語顏淵)的主張,這既是一個價值判斷,也是一種政治期望。孟子也在回答天下惡乎定?這樣的問題時,表達了定於一的強烈希冀,同時又在回答孰能一之?的問題時,強調了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孟子梁惠王上)。如果說儒家所鼓吹的天下歸一亦即天下歸仁的話,那麼黃老學所追求的天下歸一,則是建立於道與法之間的思想張力的思考。
作為一種思想形式或理論形式,黃老學反映了戰國中晚期以來,要求結束紛爭而天下歸一的政治訴求,超越夷夏文化與種族的敵對而進行民族融合的社會期望。春秋戰國時期禮崩樂壞、王道陵夷的政治解構、社會失序經歷了數百年的悲劇過程,恢宏而無情;而周德衰微、王道微缺乃是不可挽回而無可奈何的現實,諸侯強國一方面僭用王號(),一方面競相變法,以富國強兵。宏觀地看,春秋戰國時期的種種社會政治變動都直接或間接地反映了、並醞釀著天下歸一的政治訴求,因為禮崩樂壞、王道陵夷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就是制度層面上的新創設,始於春秋中晚期的變法運動集中體現了這一點,同時,戰國時期規模空前的兼併戰爭又極大地促進了政治擴張、民族融合和文化認同。從某種意義上說,黃帝就是上述政治訴求的象徵符號,它(黃帝)背後隱含的人文動機異常複雜。司馬遷說:「尚書獨載堯以來,而百家言黃帝,其文不雅馴,薦紳先生難言之。」(史記五帝本紀)。所謂百家言黃帝,恐怕就是諸子時代以來文獻關於黃帝的載記,從體裁或文體上說,這些載記不是春秋()而是語,諸子百家語(哲學)。我們知道,史冊中出現的黃帝,只是上古傳說的殘跡,儒家宗師孔、孟以及儒家所傳的春秋(公羊穀梁兩傳)都絕口不提黃帝,熱衷於渲染黃帝故事的,反而是道家、法家和陰陽家。莊子書中的黃帝形象呈現出比較複雜的內部差異現象。但總的來說,黃帝似乎喻示了治國以無為的政治理念,以及上古黃金時代的至德之世,遠遠超出了儒家信守的堯舜時代。(莊子胠篋)商君書韓非子中的黃帝也是如此。司馬遷說鄒衍語閎大不經、先序今以上至黃帝…推而遠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史記孟荀列傳)然而,諸子百家語雖然蔓衍不經,卻深具意味。比如,黃帝幾乎被塑造成為華夏民族的遠祖、共祖。輩分高於堯舜禹湯。傳統意義上的帝王世系(政治)氏族譜系(民族)的端點,那麼訴諸黃帝的政治合法性與號召力就不言而喻了。再比如,黃帝的名號,也值得玩味。據顧頡剛說,古之帝、天為互文,然則何以稱人王為帝也?曰:曲禮有言:君天下曰天子,…崩曰天王崩…措之廟、立之主曰帝。王也而曰帝者,臣子對於所崩之主,尊之至極,配天不足則上同於天,故假帝號以號之。商王之有帝甲、帝乙、帝辛,正如宋之有神宗,清之有聖祖耳。神宗、聖祖非神、聖,則帝甲、帝乙非帝可知。然戰國時七國稱王,王名已不足以威天下,故帝制運動起焉。」這就是戰國末葉,王(人王)升級為帝的緣故。銀雀山漢墓竹簡孫子兵法說黃帝是中央之帝,他「已勝四帝,大有天下、天下四面歸之」,所以黃帝具有四面形象。就是說,春秋戰國以來,諸侯僭用王號,那麼兼併天下、統一中國者,捨黃帝其誰耶?這一點很重要。我們還知道,儒家文獻中的堯舜乃是表示政治美德和政治合理性(例如仁義、禪讓)的符號,那麼老莊道家以及黃老學派中的黃帝是否就是玄德的化身呢?再比如,陳侯因齊敦標榜黃帝,目的在於為田陳篡齊張目:「陳侯因齊曰:皇考孝武恭哉,大謨克成。其唯因齊,揚皇考昭統,高祖黃帝,邇嗣桓、文,朝問諸侯,合揚厥德。」越絕書一反炎、黃勢不兩立、征誅不已的古史傳說,謂炎帝有天下,以傳黃帝(計倪內經)。據顧頡剛推斷:「疑出於田齊與姜齊嬗代之際」,「以禪讓而不以征誅,與田齊之承姜齊更近似矣。」
黃帝本是上帝或皇帝的轉變,從民族融合的角度看,堯舜禹自然要比殷祖契、周祖稷更具廣泛的整合力與號召力。契、稷只是諸夏民族的宗神,堯舜禹乃是四夷民族認同諸夏文化的符號,那麼聲名更加顯赫的黃帝(以及炎帝)的覆蓋面顯然更廣,從那些充滿了意識形態意味的歷史記敘,例如史記匈奴列傳漢書‧東夷列傳‧西南夷列傳、華陽國志等,可以看出這一點,因為那些僻處華夏(中國)邊緣的夷狄往往自稱炎黃之嗣、堯舜之後,以此攀附華夏,以期進於中國。管子說得好,黃帝欲陶天下而以為一家(管子地數篇),所以它(黃帝符號)能夠打破地域、民族的藩籬,使原本以鄰為壑的不同種族集團、文化傳統整合、摶聚在一起,更能夠維繫共同的政治、文化與精神信仰,反映大一統的政治訴求。黃老學特別重視一、恒()的觀念,恐怕就是上述天下歸一、大一統政治訴求的抽象形式或哲學表達吧。
綜上,黃老文獻中一的含義複雜多歧,具有多層次、多維度的展開方向,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重要特點。我們希望通過對其複雜脈絡的梳理與分析,揭示出黃老政治哲學的特點。換言之,如果說執一概念及其理論是黃老政治哲學的一個基本原則的話,那麼它必然糾結於太一(泰一)抱一、天下歸一等理論話語之中而不能自拔。
進而言之,黃老理論語境中的執一和抱一既密不可分,又形成了一定的張力;至於太一或泰一,正如我們前面分析的那樣,也隱約兼具了執一和抱一兩個層面的意思。可見,黃老政治哲學與心性論總是交織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不妨進一步深究一下:為什麼黃老學者會把政治哲學與心性論語境混為一談?因為他們頭腦不清、思維混亂,還是出乎某種理論動機而致力於將兩者融攝為一?我認為,後者也許更加合理,也更耐人尋味。實際上,政治哲學融攝於心性論既是道家(包括老莊和黃老)思想的重要特徵,也呈現了其政治哲學的理論結構。老子訴諸玄德、無名、無為和自然諸概念的政治哲學已經隱含了某種心性論的背景;莊子講論渾沌,豔稱至德之世建德之國很大程度上可以分析為政治哲學和心性論兩個方面;管子四篇、馬王堆黃老帛書等黃老學文獻就更不用說了。
下述請看幾段文獻: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滌除玄覽,能無疵乎?愛民治國,能無為乎?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明白四達,能無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老子10)
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蔔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為,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能兒子乎?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莊子庚桑楚)
摶氣如神,萬物備存。能摶乎,能一乎,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勿求諸人而得之己乎?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將通之;非鬼神之力也,精氣之極也。(管子內業)
專於意,一於心,耳目端,知遠之證近,能專乎,能一乎,能毋蔔筮而知凶吉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毋問於人而自得之於已乎?故曰:思之,思之,思之不得,鬼神教之;非鬼神之力也,其精氣之極也。(管子心術下)
能一乎?能止乎?能毋有己,能自擇而尊理乎?(黃老帛書十六經)
顯而易見,莊子管子四篇和馬王堆黃老帛書都是對老子的改寫與發揮。問題是,為什麼莊子將老子這段話的主旨概括為衛生之經(字面意思就是養生的根本原則),並且還糅合了老子55章的部分內容?應該說,莊子這裡所說的衛生並不能僅理解為養生,也就是說生的含義除了生理、生命之外,還有更深刻的性或性命的意義,正如養生主篇名中的生需要進一步理解為性一樣。更重要的是,庚桑楚淡化了老子10章原有的政治哲學意味,卻強化了沿著心性論展開的意味。這一點,是我們更好地分析管子四篇和馬王堆黃老帛書(唐蘭先生以為漢志所載之黃帝四經)的基礎。如果說管子四篇中的心術內業滲入了更多的養生—心性論的理論話語,那麼黃老帛書十六經則明確顯示出它政治哲學的向度。因此,我們有充足的理由認為,心性論乃是黃老政治哲學理論結構中的有機部分,不可或缺。那麼,從政治哲學與心性論相互交涉的角度分析和把握道家政治哲學,就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了。
無獨有偶,儒家政治哲學也包含了心性論的向度。自戰國中期以來,儒家學者致力於把政治哲學與心性論結合起來,而這一理論旨趣也不斷得到強化和鞏固。比如說,儒家所說的中既複雜且深刻,中庸之道不僅僅是影響於習俗的倫理教誨,而且也是深刻的哲學思維方法和政治哲學原則,同時更是精神境界的展現。我們試借助執中概念及其理論予以具討論。
尚書大禹謨既言民協於中,又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前語之中一直被理解為大中之道,即最高的政治原則。後一段話則是儒家極為重視的十六字心傳,就是堯舜相傳的秘訣。逸周書也多次提及,都具有很強的政治含義。論語亦載允執其中(堯曰)皇侃疏曰:「執,持也。中,為中正之道。」而易傳對中正之道、時中的闡釋,往往具有很強的政治哲學含義。清華簡《保訓》出現了求中、得中(2),表明中道的觀念確乎是早期儒家十分重要的政治哲學之理念。然而中庸首章對中、和的詮釋卻耐人尋味: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可以說,中庸展開了一個新的闡釋方向,而且這一方向又被程朱理學所繼承。四書章句集注引程子之言:「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程頤原話是說:「中者,只是不偏,偏則不是中。庸只是常。猶言,中者是大中也,庸者是定理也。」朱熹則說,中,只是個恰好底道理。這種詮釋已經疊置了倫理學(含政治哲學)和心性論的雙重意義了。可見,儒家哲學語境中的中同樣兼具了政治哲學和心性理論兩個層面,它們分別代表了內聖和外王兩個方面,而致力於內聖外王的貫通也就成為了儒家思想汲汲以求的目標。
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子莫執中,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孟子盡心下)
孟子對楊、墨的批評,從理論上說,就是批斥他們偏於一端,昧於中道。中論把孔子所說的仁與孟子所說的執中聯繫起來,並訴諸權衡進一步解釋了孟子的執中:「或曰:然則仲尼曰:未知焉得仁,乃高仁耶?何謂也?」
對曰:「仁固大也,然則仲尼此亦有所激,然非專小智之謂也。若有人相語曰:彼尚無有一智也,安得乃知為仁乎?昔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居攝,管、蔡啟殷畔亂,周公誅之。成王不達,周公恐之,天乃雷電風雨以彰周公之德,然後成王寤。成王非不仁厚於骨肉也,徒以不聰睿之故,助畔亂之人,幾喪周公之功,而墜文、武之業。召公見周公之既反政,而猶不知,疑其貪位,周公為之作君奭,然後悅。夫!以召公懷聖之資,而猶若此乎!末業之士,苟失一行,而智略褊短,亦可懼矣!仲尼曰:可與立,未可與權。孟軻曰:子莫執中,執中無權,猶執一也。仲尼、孟軻可謂達於權智之實者也。殷有三仁微子介於石不終日,箕子內難而能正其志,比干諫言而剖心。君子以微子為上,箕子次之,比干為下。故春秋大夫見殺,皆譏其不能以智自免也。且徐偃王知修仁義,而不知用武,終以亡國。魯隱公懷讓心,而不知佞偽,終以致殺。宋襄公守節,而不知權,終以見執。晉伯宗好直,而不知時變,終以隕身。」(中論智行)
可見,執中乃是原則性和靈活性的統一,是一觸即發的均衡感,屬於實踐智慧,而不僅僅屬於理性知識。宋儒對此深有體會。邵雍說:「漢儒以反經合道為權,得一端者也。權所以平物之輕重,聖人行權,酌其輕重,而行之合其宜而已。故執中無權者,猶為偏也。」(宋元學案卷九引)程頤亦曰:「執中而不能通變,與執一無異。」(宋元學案卷十五引)因此,這裡所說的執一的準確含義乃是執著於一點、走極端的意思,並不符合黃老政治哲學語境的執一。可是,孟子將它和執中並提,難道會輕易放棄修辭技巧譏誚一下當時流行的執一的機會嗎?無論如何,一與中、執一與執中多少能夠反映一部分道家和儒家政治哲學之特徵和旨趣。
結論其實很明確
道家政治哲學與心性論互為表裡,交涉為用;從某種意義上說,道家心性論內在於其政治哲學之中,甚至可以說是政治哲學的進深結構。儒家政治哲學也是如此。
古希臘古典政治哲學的理論起點是追問什麼是德性?表面上看,這一點誠與儒道兩家的旨趣不異,然而無論是柏拉圖、亞里斯多德還是霍布斯、洛克的政治哲學,都沒有中國哲學這種特色鮮明的心性論意味;而正是心性論深化了儒道兩家的人性論,豐富了其德性理論。這是不是意味深長呢?現在,有的人標榜政治儒學,有的人自命心性儒學,難道可以將二者割而裂之還能自認是儒家哲學的嗎?要之,倘若我們希望建設性地探討古代中國的政治哲學的話,就不能不正視其中內蘊的心性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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