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雲駕鶴04.25.2019元始道長
遊過泰山的人一定會明白,一見那像牛馬樣大的石子,就覺得不知道痛快了多少,解放了多少。詩人李白的作品對我們何嘗不是這樣?說真的,他的人生和我們一般人的人生並沒有太大的懸殊,他有悲,我們也有悲;他有喜,我們也有喜。
並且他所悲的,所喜的,也正是我們所悲的,所喜的,然而有一個不同,這就是他比我們喜、喜得厲害,悲、悲得厲害,於是我們就不能不在他那裡得到一種同理心和解放了,而這種同理心和解放卻又是在我們心靈的深處,於種種壓迫之餘,所時時刻刻地在期待著,在尋求著的。
一會兒是人生在世須盡歡,一會兒是人生在世不稱意。李白的精神是現世的,但他的痛苦即在愛此現世而得不到此現世上,亦即在想保留此現世,而此現世終歸於無常上。他剛說著:「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酸醅。此江若變作春酒,壘麴便築糟丘台。千金駿馬換少妾,笑坐雕鞍歌落梅。車旁側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襄陽歌)說得多麼高興!
然而馬上感到「襄王雲雨今安在,江水東流猿夜聲」,虛無了!「忽魂悸以魄動,恍驚起而長嗟。惟覺時之枕席,失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夢遊天姥吟留別)從來現實主義者必須遇到的悲哀就正是空虛。
想到這地方便真要解放了,所以,接著是:「別君去兮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又如他作的古風:「莊周夢蝴蝶,蝴蝶為莊周。一體更變易,萬事良悠悠。乃知蓬萊水,復作清淺流。青門種瓜人,舊日東陵侯。富貴固如此,營營何所求。」和這意思是一模一樣的。
倘若想起「名利徒煎熬,安得閒餘步」來,當然會有「撫己忽自笑,沉吟為誰故」的不知所以之感了。
從虛無就會歸到命運上去,「良辰竟何許,大運有淪忽」,李白是有道教信仰的人,更容易想到個人的力量之小,大運的力量之大。由現世虛無而解脫固然是一種反應了,由現世虛
無而更現世,也是一種反應,所以又有「人生達命豈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梁園吟)的話。
然而人生既為命運所操持,倘若不然而能夠操持命運,豈不更美好麼?符合了這種理想的,便是神仙。
你看:「容顏若飛電,時景如飄風。草綠霜已白,日西月復東。華鬢不耐秋,飄然成衰蓬。古來賢聖人,一一誰成功?君子變猿鶴,小人為沙蟲。不及廣成子,乘雲駕輕鴻。」(古風)這說明了從受命運支配到要支配命運,因而學仙的心理過程。
但是我們卻不要忘了,像李白這樣人物的求仙學道,是因為太愛現世而然的,所以他們在離去人間之際,並不能忘了人間,也不能忘了不得志於人間的寂寞的。所以他雖然上了華山,虛步躡太清了,但他並沒忘了「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
讓我再重複地說吧!李白對於現世,是抱有極其熱心的要參與,然而又有不得參與的痛苦的,他那寂寞的哀感實在太深了,尤其在他求仙學道時更表現出來。
他曾經說:「桃李何處開,此花非我春。唯應清都境,長與韓眾親。」他曾經說:「太白何蒼蒼,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爾與世絕。中有綠髮翁,披雲臥松雪。不笑亦不語,宜棲在岩穴。…銘骨傳其語,竦身已雷滅。仰望不可及,蒼然五情熱。吾將營丹砂,永與世人別。」我們大可以想像吧,這是一種什麼體悟的苦澀味!
然而,怎麼樣呢?神仙也未嘗不仍是渺茫,也未嘗不仍是虛無。所以在有一個時候,便連這一方面的幻滅也流露出來了。他說:「石火無留光,還如世中人。即事已如夢,後來我誰身?提壺莫辭貧,取酒會四鄰。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
那末,便只有酒了!酒者是糊裡糊塗,一筆勾銷罷了,那麼,還能怎麼樣呢?就只有寂寞和虛無了!同時,李白是深感到天才被壓迫的痛苦的,「郢客吟白雪,遺響飛青天。徒勞歌此曲,舉世誰為傳。試為巴人唱,和者乃數千。吞聲何足道,歎息空淒然」,「流俗多錯誤,豈知玉與瑉」,這些現象都與他的本懷相刺謬。
他所願意的是天之驕子,他願意受特別優待,他希望得到別人特別敬重,可是呢,「奈何青雲士,棄我如塵埃。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方知黃鶴舉,千里獨徘徊」,又是一種痛苦了。
他深刻痛苦於沒有真正同情者,沒有真正合作者,「世人見我恒殊調,見余大言皆冷笑」,結果他反映在別人心目中,當然是如他自己所說「白,嵌崎歷落可笑人」了,這也就是所謂「嗟君之道。寄於人而侔於天,哀哉」(故翰林學士李君墓誌)了。
他之常想歸隱,不也正是因為不能和庸俗協調,所謂松柏本孤直,難為桃李顏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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